学者张亮采先生说:“风俗乌乎始,始于未有人类以前。盖狉榛社会,蚩蚩动物,已自成为风俗。”[1]自从有情感的人类出现后,社会风俗日渐积累、沿袭而越加丰繁。对于风俗,先人有诸多的论及。班固谓:“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2]
古代的风、俗是一对相互区别的概念。风是人的常性之和,由于人所处区域的水土等生态因素的不同,也就产生了彼此相异之风;相对于风而言,俗则是可以改变的,其主观性要大大超过风。然而,孔颖达却疏之曰:“风与俗对则小别,散则义通。”班固的“定义”说明,人的行为与观念的形成,决定于两个因素,即水土的构成和当权者的引导。本文拟从生态学角度出发,对秦汉时期中国北方地区的民俗与生态间的关系进行一番探讨,以考察生态在一个地区民俗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影响与作用。
一、长城以北地区生态与游牧民俗文化
长城以北的地区,自远古以降,素为少数游牧民族繁衍生息的场所。秦汉之时,这片广阔的土地为匈奴所据有。长城以北的广袤大漠的形成,从自然环境的角度看,与其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较高的纬度,决定了这里的气温较低,全年平均气温仅在零下1℃至10℃,冬季尤为寒冷。孝文帝在后元二年(前162年)就曾致书匈奴曰:“匈奴处地北,寒,杀气早降。”[3]同时,这一地区又深居大陆内部,能给东亚地区带来降水、来自海洋的季风很少光顾这里,“春风不度玉门关”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这一地区的写照。因此,这里常年降水稀少,且分布严重不均。因此,这里不适宜于发展农业,从而决定了该区自古以来就是非农业生产区。
当然,在一些河流、井、泉附近及受高山冰雪融化灌注的山麓地带,也有大片或零星的绿洲,水草丰美,树木滋生,宜于从事畜牧业生产,如阴山一带的大片绿洲等。然而,当某些地区一旦发生旱灾或遭受暴风雪的袭击时,居住在这里的少数民族就要迁徙,追逐水草而生,所以,史有载曰:“逐草随畜”、“随畜牧而转移”。特殊的生态条件决定了匈奴人特定的生产、生活方式,从而影响到匈奴人衣食住行等民俗。
对于衣,《释名》的解释是:“衣,依也,人所依以蔽寒暑也。”生活在寒冷、干燥的沙漠地带的匈奴人,衣的这种作用更加明显。关于匈奴的衣饰,文献载之曰:“衣其皮革,被旃裘”;匈奴“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无冠带之饰”;“匈奴之俗,……衣其(畜)皮”[4]。从上述记载中,我们对匈奴之衣至少可得出如下几点认识:首先,这些皮革是他们“射猎为生”的副产品,即来源于狩猎;同时,他们所饲养的牲畜也是其皮革来源的一个渠道。其次,“旃裘”即“毡裘”,是用兽毛制成的衣服。司马迁说“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5],可见,匈奴人“被旃裘”仍得益于其所从事的畜牧和狩猎生产活动。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毛皮衣的穿用,与其寒冷的气候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最后,这种皮革、旃裘衣的穿着,便于他们日常的生产活动。从事畜牧业和射猎业的匈奴人由于过着“逐草随畜”和“射猎禽兽”的生活,长期穿梭于深山茂林,身着皮毛衣丝毫不影响他们“驰草棘中”。所以,当他们“得汉缯絮”时,便令人身着缯衣穿梭于荆棘中,结果是“衣kū@②皆裂敝”,以示汉人缯絮“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当然,华美的丝织品不仅有御寒的作用,而且还有比裘衣更美观的特点,这是有些匈奴人向往汉人缯絮的原因之一。可缯絮在那样的日常活动环境中极易“裂敝”,从而达不到在严寒条件下保暖的目的。因此,匈奴人仍热衷于适合自己所处生态条件的皮裘衣。“无冠带之饰”,同样与有利于其在特定的生态条件下的生产、生活有关。
在饮食方面,文献记载匈奴“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6];“(与中原)饮食不同,……射猎为生”[7]。从这些记载可知,匈奴主食是畜肉,包括野生鸟鼠狐兔及家养牲畜。为了获得自己生存所需的食物,匈奴人自幼就骑羊引弓练射技。关于“湩酪”,《史记·匈奴列传》集解曰:“湩,乳汁也。”其索引引《穆天子传》语:“牛马之湩,臣菟人所具。”酪是用牛、马、羊等乳炼制成的食品。《本草纲目·兽部·一》说:“酪,湩。”李时珍集解引《饮膳正要》关于其“造法:用乳半杓,锅内炒过。入余乳,熬数十沸,常以杓左右搅之,乃倾而罐盛,待冷,掠取浮皮以为酥;入旧酪少许,纸封放之,即成矣”。这种以奶为原料的食物制品,只有在盛产牲畜的游牧地区才能成为主食。而且,“淳酪养性”[8]的特性在保证牧民的体力方面,具有较大的作用,这是匈奴人英勇善战的生理基础的保证。
另外,在匈奴人的饮食习俗中,还有一个较为突出的特征:“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9]这和中原汉族人尊老敬老的习俗格格不入。对这一饮食习俗形成的原因,汉初投降匈奴的燕人中行说的解释是:“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10]这是从战争的角度来解释匈奴的饮食之俗,其中虽有合理因素,但不是终极原因。其最终的原因仍离不开生态条件。因为匈奴人“随畜牧而转移”的生产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水草,只有在生态条件(如气候、水文等)较好的情况下,才具备畜牧之需的水草。当自然灾害降临时,某一地区牧草可能会枯死,不能满足匈奴人生产的需要。这时,他们为了生存,就要逐水草而徙,甚至不惜进犯中原王朝边疆之地,以夺取适于自己生存的生态环境。对良好的生态环境的争夺,是秦汉中央政府与边疆匈奴等少数民族发生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因。
另据《史记·匈奴列传》索引录《西河旧事》云:祁连山“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宜畜牧。”但在霍去病攻占祁连后,匈奴痛失其赖以生存的良好生态,匈奴人因此而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正是迫于恶劣的生态和对良好生态环境的追逐,使得匈奴人频繁地陷于长途跋涉和迁徙之境地,加之与秦汉政府屡开边衅,促使匈奴对青壮年劳力有较大的需求,而这又与匈奴人口数量尤其是青壮劳力严重不足的状况构成了矛盾。为了解决或缓解矛盾,他们对青壮劳力格外珍视,以肥美的食物予之,从而使得整个匈奴能赖之以在较为恶劣的生态条件下生存下来。
至于匈奴民俗中的住行、婚丧等,也深深地留下了生态条件的印记。
匈奴的住所,西汉文帝时出使匈奴的大臣说:“匈奴父子同穹庐卧。”[11]颜师古注曰:“穹庐,旃帐也。其形穿隆,故曰穹庐。”当时,不论是一般牧民,还是最高部落首领单于,都住宿在这种穹庐中,如武帝时,“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12]。可见,这种穹庐是相当普遍的,就连被匈奴扣押的汉使苏武居住的也是这类穹庐,“(於靬王)赐武马畜服匿穹庐”[13]。此处的“服匿”,也是一种类似穹庐的居住场所。对此,《汉书·苏武传》注曰:“刘德曰:‘服匿如小旃帐。’孟康曰:‘……穹庐,旃帐也。’”
匈奴的婚姻习俗,文献中不止一次地强调其有悖于汉俗:“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14]西汉人中行说对此解释是:“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15]这种说法是从社会学的角度而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