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开始接触浙江台州地区的民间戏班,多年后这些戏班成了我的研究对象,因此有了《草根的力量》。研究民间戏班的乐趣,迥然不同于研究国营大剧团,民间戏班不仅因其拥有独特的草根特性,足以让我们直接触摸到普通民众真实的艺术观念、欣赏趣味以及文化价值观,而且细细品味民间戏班“路头戏”为主的演出形式,不难从中感受到某种特殊魅力。
一、路头戏的消失与重现
中国戏剧起于勾栏瓦舍的商业性演出,从戏剧诞生的第一天起,它就是民间演艺的产物。生于民间长于民间的戏班在各地流动演出,形成了中国戏剧典型的“路头戏”演出形制。
路头戏,又称幕表戏、提纲戏。民间称其为“路头戏”,大约是由于它可以在田间路头演出。戏剧演出,在教科书里以及一般人的想象中,是由演员在舞台上按照戏剧作家写就的固定剧本演出的,但至少就中国戏剧的传统与现实看,与此相异的演出形式可能更为普遍。多数民间戏班演出时并没有剧本或并不需要完全按剧本演出,演出的依据只是一个简单提纲。一些较正规的戏班,演出前把本场演出的剧目提纲(或称“幕表”)贴在后台,幕表内容主要是这部戏的场次、先后出场角色,大概情节,所用砌末等等。演员在舞台上演出时只需要掌握这个简单的“幕表”,具体的对白和唱词,则需要由演员自己视剧情发展自由发挥。农村多数戏班流动性大,舞台条件差,他们演出时所依据的幕表,则都由演员自己记录,或者干脆记在脑子里。一些经验丰富又肯用功的演员,往往能记住两三百部戏的幕表,随时可以背诵无误。
我们目前还找不到比较可靠的证据说明宋元年间戏班演出的情况,但是从当时有关戏班演出的零星资料看,他们表演很少可能完全依据固定剧本。至于明清年间,路头戏肯定是最为常见的演出样式。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50年代初,此时政府开展的大规模戏改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戏班多年以来习以为常的路头戏这种演出形制。由于路头戏完全不符合新文人所信奉的西方戏剧理论,这种演出方式受到广泛批评,并且渐渐被经过“社会主义改造”之后的国家剧团丢弃。国家剧团普遍接受了从苏俄引进的导演制,即每上演一个新剧目之前都必须按照导演的意图,根据固定的剧本,经过长期的排练,形成相对固定的舞台表演格局,每次演出都必须严格遵照这一既定的格局。路头戏这种中国底层民众最为熟悉的戏剧化地表达情感的方式,由此被强行坠入忘川;随着新的演出制度的引进,传统剧目即使能重现舞台,也多数被加以“推陈出新”的改造,从形式到内涵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民间戏班把这种新的演出格局称为演剧本戏,以与他们平时演出的路头戏相区别。经历了完全丧失话语权的半个世纪之后,无论是戏班还是观众本身,都接受了剧本戏的艺术价值高于路头戏的观念,然而,剧本戏之与一般民众欣赏趣味、价值观念的隔阂,并未因此而消除。民间对路头戏的情感记忆虽然无从表达,但毕竟仍然积淀于集体无意识,并没有因精英文化以及官方意识形态对剧本戏一边倒的支持而消解,而草根阶层的精神信仰与心理需求,并不能寄托于根据另一些人的观念趣味构筑的戏剧之城。只要民众拥有自己部分选择的权力,他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清晰地表达他们和创作剧本戏的精英文人精神领域的疏离;因此,一旦民间戏班因改革开放而重新出现,路头戏的复苏就是历史的必然。
从1994年开始,我对浙江台州境内七十多个戏班,做了近8年田野调查,接触大量民间戏班,尤其是由此拥有了对他们日常演出的路头戏的感性阅读。在我看来,正视路头戏,重新评价它的构成以及价值,是当代中国戏剧研究的重要课题;从事当代文艺研究的专家学者也应该多少意识到路头戏这种独特的戏剧样式的存在,假如能与民众一起分享路头戏的感性内涵,也许会使人们对当代中国戏剧现状,有更真切的认知。只要我们不是心怀偏见,先入为主地拒绝承认路头戏的价值,那么,也不妨对路头戏做一番考察,或许,我们能从中获得一些全新的经验。
二、路头戏的价值考量
路头戏的问题之所以需要认真讨论,是因为一直到今天,民间戏班演出的路头戏,或者完全被戏剧研究者们忽略遗忘了,或者是被仍然看作是落后、低级、粗糙的,需要加以改造与矫正的演出形式。民间歌谣有人收集,民间工艺有人搜求,民间建筑保存完好的小村镇也成为旅游热点,但是,与它们同时存在的民间戏班的路头戏,还在边缘默默无闻。几百年来,中国的民间戏班就一直通过路头戏,与欣赏者一同书写着他们的精神与心态史,这样的书写,今天仍在继续,然而这样的书写始终是自生自灭的,它们被载入文字形态的历史的机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路头戏的存在以及它的魅力,并不因此而消失。一位不知名的民间戏班演员演路头戏时这样唱道:“为人可比一张弓,朝朝暮暮称英雄;有朝一日功圆满,扳起弓来两头空。”而像这样意象独特令人回味且充溢着民间智慧的唱段,在路头戏演出中随处可以听到。
传统的路头戏情节发展与人物关系都不太复杂,容易为观众所把握,因此拥有稳定的观众群。各地戏班演唱的路头戏,所用的唱词道白也切近当地的方言口语,较易于为一般观众接受。因此,共通的母题在路头戏里总是反复出现,以至于在很多经典场合,演员都可以通过许多相关剧目中的人物自况,以丰富观众的感受。以下是男女主人公分离数年重新团聚时,倾诉分离之苦时所用的一段典型的对唱:
旦:我可比果报禄里刁刘氏,千刀万剐四门游
我可比翠平山上潘巧云,刺死石秀命归阴
我可比买臣之妻崔氏女,马前滴水喷如珠
我可比宋江杀死阎婆媳,活捉三郎命归西
我可比潘氏金莲容貌好,与同武松绞成刀
我可比唐朝武则天,水底杨花命归西
生:你可比二度梅里陈杏元,奸臣残害献和番
你可比平贵之妻王宝钏,苦受寒窑十八年
你可比合同纸里田素珍,为了清明受苦辛
你可比破肚验尸柳金婵,冤枉破肚实可怜
你可比双合桃里谭必川,盗来核桃救颜谭
你可比司马相如卓文君,你是个大贤大德好夫人
你可比洞恶报里郭氏女,为了桂荣入庵门
你可比唐僧取经西天到,脱了兰衫穿乌袍
你可比当初孟丽君,女扮男装做公卿
你可比当初孟姜女,千里迢迢送棉衣。